幻想中的生活很离奇:独自一人住在小平房里,周围是破旧的洗衣机、丢弃的轮胎和破烂,一派苦难生活的真实写照。也许只有驾车碾过这些东西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领地--活动住房,就在那儿的拐角处,一棵高大的槐树下面。这儿没人打扰我。早晨醒来,躺在床上悠闲地看书。孑然一身人无依无靠,这才感觉到一种难得的富有--拥有充裕的时间。似乎整个世界的充裕时间都给了我一个人。
而现实生活却是大相径庭、截然不同:太太和我坐在起居室里讨论着活期存款里的余额。账面上空了,但并不奇怪,谁让我们共用一个户头呢。丽琳和我除了往里续钱,也要取钱,支付账单、维持日常开销等等。但最花钱的地方就在这里。却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所以日子过得常常是支不抵债。
而现在我们却碰到了新的问题。我们不能破产。许多年了,日子过得一直入不敷出,只能动用丽琳父亲留给她的遗产。
我们现在还行,丽琳煞有介事地告诉我。
为什么呢?
付得起账单了。
我可不是这么认为。现在到了四月份,马上要交住房贷款了,从哪儿弄出这笔钱。我真是糊涂了。
看看报纸,太太提醒我。阿尔巴尼亚人被赶出了南斯拉夫,现在他们--
所以我们生活得挺好,有滋有味。但你错了,我们已经破了产。但破产的人不该是我们。
出什么事了?我们没有破产。
现在真要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在她看来,只要早晨醒来,洗个热水澡,喝碗豆浆,吃上油条,读到报纸,生活有朝有夕,那你就算生活有保障。而我嘛,却永远改不掉检查活期存折的小毛玻
我们最需要,我告诉太太,收支预算。
如果实行家庭收支预算,她建议说,你全权负责完成。
在丽琳看来,预算这个词汇来自宇宙上的其它的星球。它只是表示谨慎和节制,别无他意。我抓起电话,开始拨号,客套话也不讲了。妈,你的电费是多少……1988年2月。
你,你为什么要……
开个小玩笑。
妈妈叹口气,等等。
我朝丽琳得意地点着头,她扭过头去不看我。妈妈很快就回到电话旁,速度之快超出我的想象。1988年2月,付了……对了,你想问什么?
交了多少钱?
老妈叹了口气,1988年2月,交了20.83元。当然,费用上升了,主要是……
谢谢,妈妈。挂上电话我迫不及待地宣布:她老人家猜出我的意思了。
丽琳生长在一个穷苦人家,年轻时手头一直拮据。到现在,过去的那种经济消费观念还萦绕在她的心里。
一晃到了40岁,感觉自己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实力和自制力,如果横下条心,还可以拼杀一下改变现在的生活。所以,去年辞职回了家,生活的节奏打乱了,但我们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不用再替人家忙忙碌碌了,有了充裕的时间静下心来想想今后的事。
不知不觉中存款在一点点地减少,窘迫开始进攻我们。前些时候我们为儿子的六岁生日举行了一个聚会,有位母亲穿着一件昂贵的貂皮大衣领着孩子走了进来。丽琳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星期天的中午,公园的一个角落,餐桌上荡漾着欢歌笑语。我们永远成为不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不,我们最好慢慢地花钱,特别是当我们感觉这样还可以承担的时候。聚会花了350块钱,加上85元的蛋糕,聚会礼物又扔掉了200元。可是星期天并不是他的生日,应该是星期四。这天他同样想到餐馆消费:358元,回家还吃了冰激凌蛋糕:20元,还有给他学校的同学买的小杯蛋糕:32元。
如果你不算计,钱花得像流水,一去不复返,所以兜里不能装钱。儿子每三四个月就要买一双新球鞋,还要经常给他买教育软件,丽琳和我每月去一趟火锅城解顿嘴馋;电脑也要更新了,卫生间也该装修一下了,里面看起来像是80年代初的摆设。所有这些听起来都有道理,钱花在这些购置上也合乎情理。在这个世界上,要想一夜之间花掉10万简直是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我真是驾驭不了这辆狂奔的破车了,想下来歇歇。我不忍心远走高飞,我又一次试探地问她:我们需要谈谈。
丽琳躺在沙发椅上,放下书抬起头,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钱的问题。
她又拿起了书。
瞧,我不是说我们要精打细算花每一分钱吗?
那又是什么呢?
让我考虑一下,她继续看着书。
我是说如果我们不知道花钱都买了什么,那肯定是糟踏了钱。就这么简单,真的。
丽琳撂下脚,低下眼睛看她的书。
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样挺好。
你是说不能检查家里的收支状况,那能不能想点什么其他的办法,限制一下我们的……
是的。
为什么呢?
反正什么都不能变!不能搞什么……削减。
我慢慢地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街的拐角是一所破旧的房子,木框遭受了多年的风雨摧蚀锈迹斑斑,一层有间房子直对着街面,里面的摆设从外面一目了然。摇摇欲坠的书架紧紧贴着墙,上面摆满了书籍、录像带。我踮起脚尖,猛然看见有个人坐在沙发椅上,真不知道他在刺眼的灯光下干着什么……
趁他没发现我撒开腿跑了,到了另一条街道才停下脚步,不禁为自己的举动暗暗发笑。为什么想窥视别人的生活呢?答案只有一个:生活的艰辛和无奈深深地伤害了我。
其实,丽琳已经猜出我要干什么。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勒紧裤带过紧巴巴的日子。人到中年了,已经不相信世上会有什么灵丹妙药解脱自己,奔赴血腥的商业战场对我充其量只是茶余饭后的夸夸其谈和精神胜利法罢了。但对于家庭我不怕失败,现在一定要做想干的事。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更好的节省开支的方法。
心里平静下来,想起应该给丽琳发最后通牒了。这不是一个钱的问题。她也在寻找机会踏上时代的节拍过富庶的生活,她的奢望很高,从来没有泯灭过。在她看来,钱只是一种流通货币。对我来说,它是一种控制流通使用的货币,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有人总想不按经济规律办事。
打定主意后,我回了家。
事情真让人奇怪:丽琳坐在床上,对着电话谈笑风生、兴高采烈。我下了楼,在黑暗中等她。
我计划卖掉家中废旧的物品改善生活,没有必要把什么钱都存进活期存折。
听着,她走过来,在黑暗中扑通一声坐在我的面前,胖子来了电话。胖子是我们在香港旅行结婚时她结交的朋友。今年夏天他要去阿姆斯特丹,我可以搭乘便宜的航班去那儿看看,见见小娜和阿威,这几位都是她的老朋友。你看行吗?
这是我早就想过的事:我的天,丽琳又在逼我呢。但我笑了,她在黑暗中看不到我的表情。终于明白了,我的太太已经不可救药。
说话呀,丽琳看着我。她出外一个星期只有我和孩子呆在家里相依为伴了。
不错,我告诉她。
你对这笔开销没意见吧?这趟旅行肯定很有意思,机票要……
没关系,我回答,不用考虑开销。
丽琳想了一下,拿不准我是否是出于真心。然后问道:你关着灯在干什么?
不干什么。
她笑了,真是不可思议。
太太回去做她的欧洲之梦了。我把脚撂在沙发的扶手上,卖掉旧物的钱,又要补窟窿了。我只想留出时间思考,所以才这么痛快地答应了丽琳。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斗争。我想拥有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让它成为我永久避风的港湾。看来世上并不存在。许多年前,那时还不认识丽琳,我生活的世界多么自由和舒畅。没有生活的压力,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无忧无虑享受着大自然美丽的风光。也许是太舒适了,所以想到了结婚育子。与丽琳结婚的理由:她可以挣钱养家。
所以如果在家中我还有威严和地位,如果我确实要改变现状,就应该带着全家向西出发瞎逛上一个月。我要为之努力和抗争,现在就开始行动。离开沙发,回到工作上面。那结局要是没有改变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什么都已经晚了,我闭上了双眼。
清晨,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捧起了亨利·詹姆斯写的冗长的小说,周围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在这里,忘却了牵挂和担忧,你自己就是生命的主宰,没有人干扰和搅乱你的生活,你有了人的尊严和欲望,你是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男人和丈夫。现在,周围的一切都属于一个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