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补票婚
离开医院时,那位中年女大夫郑重其事告诉我:“你已经终身丧失生育能力。”
一切都得从那场天崩地裂的初恋说起。1992年9月,我在北京某名牌大学读二年级,学校附近住着一群流浪艺术家。我常去看他们的画展,于是何韬走近了我的生活。我们认识两个月就同居了。这就是称之为“先上车,后补票”的“补票婚”。何韬的房间十分狭小,我每次来都得偷偷摸摸,以免房东看见对他下逐客令。何韬发誓,一定要为我们的爱创造一个宽敞明亮、自由自在的空间。
卖出一批油画后,他在附近一个村庄买了个小院,为属狗的我买来各种造型的小狗,把房子 装饰得像个童话世界。他经常办画展。开幕时,他总让我打扮得光彩照人。卖出画,他就陪 我去逛街购物,回来招朋引伴,痛饮一场。
潇洒的富翁感觉,使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很快就身无分文了——画商们忽然不买他的 画了。所有开支全靠我父母每月寄来的800元生活费。大手大脚惯了,800元连10天都不够花 。我们就开始唇枪舌剑,温顺的我学会了大发雷霆。
这时,我第一次怀孕。借了几百元医疗费和营养费,我走进了医院。在手术台上,我疼得差 点休克过去。由于营养不良,又没有休息好,我的身体吃了大亏。
从这天起,何韬开始变得面目全非。一进家门他就向酒柜扑去,一会儿就烂醉如泥,嘴里还 骂骂咧咧的。他说孩子不可能是他的,谁知道是哪里的野种,抓他当冤大头……我躺在床上 ,没有力气为自己辩护。要不是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我当时就收拾东西离开他了。
第二天一早,他哭着向我道歉,我原谅了他。以后我对那种事充满了厌恶和恐惧。但怀孕的 厄运却逃不了。那两年,我成了产院的常客。给我创伤最大的是第5次流产。那时又赶上没 钱,等我们把钱凑够,又是很多天过去了。我想进行药流,大夫说太晚了,可我仍想药流。 服药后效果很差,折腾了十几天,最后还是上了手术台。离开医院时,那位女大夫告诉我: “你已经终身丧失生育能力。”
原先那个活蹦乱跳的我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弱不禁风,三天两头吃乌鸡白凤丸的病号。 我身体完全垮下来时,何韬的事业却东山再起了:一年多来积压的大批画全卖给了一家德国 公司。他又开始大手大脚,我却完全没有了享受的心思。我们经常一言不发,各怀心事。
一天夜里醒来,我听见他在说梦话:“你想让我断子绝孙呀?”我这才恍然大悟,他这样对 我,是因为我已经失去生育能力。我完全崩溃了,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头上?在昏 暗的台灯下,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布狗狗,我泪如雨下,那个曾经的童话世界不复存在了。
当一个叫晓梦的女孩使他的眼睛闪出光彩时,我打了一辆“面的”,把自己的物品全装了上 去。何韬在旁边若无其事。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艺术家”本质。
二、二度梅
我问他为什么酒后开车?他握住我的手:“我没有喝酒,是你让我醉的。”
爱情的冲天大火燃烧之后,只剩下一堆灰烬。认识冯炜的时候,我已经整整4年没有想过爱 情,我安全地躲在单身贵族的硬壳里。我要通过事业来重新塑造自我。我钻进图书馆,经过 发愤苦读,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北京某大学经济系研究生。3年学业完成后,我进入华之 宝软件公司。
冯炜在中关村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电脑公司。他的公司跟我所在公司之间有很多业务。他来 洽谈业务时,总是不由自主多看我几眼。经理不在时,他会跟我聊上几句。他开始邀我共进 晚餐。4年来,虽然经常遇到邀请我的男子,可我大多一笑置之,可冯炜的邀请我却拒绝不 了,他身上有一种特殊气质。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开车来接我。他每次都抢着买单,我不 想授人以柄,建议还是AA制。但这种不冷不热的方式并没有阻止他对我的“围追堵截”。晚 饭后,他开车送我回宿舍。两人相对,他从来都规规矩矩。直觉告诉我,这才是值得终身厮 守的人。当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好感有些超出常态,就把心灵的大门关闭了。他再请我吃饭, 我就拒绝了:“以后别再打扰我的生活!”我的口气十分冷酷。他问为什么,我不置一词。 他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真不明白,你怎么像个冷血动物!”有几次,他半怒半嗔地问我。 我看到了他深深的绝望。
不久,我染上了流感,请了假,独自躺在宿舍休息。可是一觉睡醒,却发现自己没有一丝力 气上医院。正在这时有人叩门,原来是冯炜。看着我病怏怏的样子,他急得声音都发抖了: “为什么不通知我?”饱含着关心的责备让我怦然心动。他当即送我到海淀医院。几天后, 我完全康复了。晚上,他带我去香港美食城吃海鲜。回到宿舍,他忽然把我紧紧搂住,嘴贴 上来就要吻我。我毫不客气地说:“请放尊重点,不要趁火打劫!”他有些不知所措,低头 向我道了歉。
我每天都梦见他。但我越是渴慕他,就越是对他粗暴。他每次趁兴而来,败兴而去。他一出 门,我就靠在门边,静静倾听着他的脚步在走廊里渐渐消失,热泪满面。
一天他突然不给我打电话了。我心急火燎。鬼使神差地,我第一次主动拨响了他的手机,接 电话的是他的助理,他说冯总前天晚上酒后开车,出了车祸。
他平时滴酒不沾,怎么会酒后驾车呢?我急忙向医院赶去。他已醒了,告诉我,没事,只是 擦破了点皮,马上就可以出院。问他为什么酒后开车?他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喝酒,是你 让我醉的。”
两周后,他康复了。出院那天,他吻了我。我没有抵抗。
三、无情棒
虽然他是总经理,但公司法人是他父亲。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冷淡是由于对何韬厌恶,如果换一个能让我动心的男人,我还可以享受那 种快乐。可是我错了,我已经对所有的男人都怀着本能的恐惧……为了不使他扫兴,我尽量 装出兴奋的样子。这当然瞒不过他,他问到底怎么了?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宽慰道:“不便 讲就不要讲了。”
犹豫了几天,我还是鼓起勇气,跟他长谈了一次。除了没说失去生育能力外,我把一切都坦 白了。他把我紧紧搂在胸前:“我们可以从头再来。”他的宽容与鼓励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我说:“我不能生儿育女,中国人都注重传宗接代,你承受得了家庭和社会的压力吗?”他 像被电击一样颤抖了一下,缄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向茶几走去,从下面拿出专门招待客人 的“万宝路”,点了一根。那一夜从不吸烟的他不停地吸烟。我问怎么了?他淡淡地说:“ 累的。”
不祥的预感抓住了我,我们的缘份快要结束了。正当我提心吊胆时,一个60多岁神情严肃的 老人走进我们的住处,他锐利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既精明又顽固的光。“你是杜芊芊吧?”我 点点头。“我是冯炜的父亲。”他自我介绍着,“你跟冯炜的事情我不反对,但你必须给我 生个孙子。冯炜是五世单传的男孩,如果这一脉在他身上断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他的 眼睛像B超仪一样扫射着我的肚子,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冯炜回来看见他父亲有些手足无措,父亲来得太突然了。父亲住了几天,每天都要对冯炜耳 提面命一番,一看见我,声音就压得低低的。送走父亲,冯炜和我长谈了一次:他说,他有 过一段不太长的婚史,只因前妻没有生育能力,他跟妻子分道扬镳了。
谈起这些,冯炜悔恨交加。“这一次,我再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他紧紧拥住我,吻我:“ 我要跟老头子的封建脑瓜抗争到底。”冯炜又是写信,又是打长途。说来奇怪,平时跟客户 谈判时,他口齿伶俐,可是一到父亲面前,就期期艾艾的,他每次都被骂个狗血淋头。“不 想要还是不能生?”他父亲拿出了我不能生育的铁证,我过去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得知他父亲调查我的隐私,我很生气。我对冯炜说:“大不了跟他一刀两断!”他苦笑一下 :“难道我非得离开自己的事业不成吗?”这一说我才知道,虽然他是总经理,但公司法人 还是他父亲,因为当年的10万元投资是他父亲的,父亲随时可以将一切收回。这对他来说是 致命的。他可以没有爱情,却不可以没有事业。
四、长恨歌
月台上,灯光下,一个影子踉踉跄跄追赶着列车,他边跑边喊。听不清他喊的什么,但我看 得清楚,他在流泪!
苦恼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告诉他,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分手。冯炜泣不成声:“为什么我的事 业和爱情这样水火不容?”平静下来后,他安慰我:“我们可以拖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答应 。再说你的情况,现在的医学可以解决。”我去问了许多专家,他们说我可以育试管婴儿。
他父亲又来北京催他赶快跟我分手。冯炜说,我们的情况完全可以补救,抱孙子是不久的事 情。然而,他父亲根本就无法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生育方式。父子两人谈判的场面真的让人 大开眼界。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冯炜跳了起来:“大不了我放弃公司,出去打工,我可以 没有这个公司,没有你这个父亲!”对冯炜的怒发冲冠,父亲一脸冷笑。第二天,他早早就 出去了,回来时手里举着一个棕色玻璃瓶:“我给你最后一分钟,听不听我的话?”冯炜还 在气头上:“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话音未落,他父亲已经拔开瓶塞,仰起脖就要喝。冯炜 急忙扑过去把他拦腰抱住,一把将瓶子打掉。我也不由自主双膝跪下:“爸!”他父亲冷冷 对我说:“你不要叫我爸。只要离开冯炜,我马上给你20万!”
“我可以离开他,但决不是为了钱。”我颤声说。
“给你们两天时间,你们好好商量怎么办吧。”他说完就甩门而出。冯炜追了出去。直到第 二天中午冯炜才回来,他颓唐地瘫坐在沙发上,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我昨夜跟他在宾 馆里谈了一夜,老头儿脑袋顽固得很。”说完紧紧拥住我。我给他擦着眼泪:“要不这样吧 ,悄悄在一起。”于是,我大张旗鼓地张罗着要去南方,他父亲信以为真,兴冲冲地给了我 一张价值20万的长城卡,我没有推辞,然后悄悄让冯炜把它打入公司账号。他父亲又亲自给 我订了去广州的机票,一直把我送上飞机。
我到广州呆了几天就回了北京,匆匆去了昌平。冯炜每周过来两次,我们像一对鬼头鬼脑的 难民。他父亲既然能够调查我的过去,难道就不能监视我们的现在?
3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的门铃急促地响了。我兴奋地去开门,进来的是他父亲:“姑娘, 这些雕虫小技怎么瞒得过我?”我感到自己的血已经流光了。
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我不得不再次伤心离开北京。我告诉冯炜我要回家,其实我心里早 已明白,如果连爱情都不能庇护我,那我只有四海为家了。冯炜来北京站送我,背后是他父 亲,冯炜就像刚刚被捉拿归案的罪犯,他甚至连跟我多说一句话都不敢。开车前,列车发出 一声绝望的吼叫。
透过车窗,灯光下,一个影子踉踉跄跄追赶着列车,他边跑边喊。听不清他喊什么,但我看 得清楚,他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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