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恋尸”的研究,给我们提供了一面教材,从中可得出许多“人应当怎样生活”的领悟。
生活的意义和目的是什么?不论是恋尸者还是一般人,恐怕都会对追求幸福和快乐给予肯定。然而,幸福和快乐,归根结底是心灵的感受或体验,而非物质性的东西。人人都追求幸福和快乐,对金钱、财富的热望也正源于它们能够是人实现幸福快乐的工具与手段。金钱、财富作为物质工具,其存在的最终目的乃是为了人自身和人自身的体验。可是,生活中恰恰相反的是,有不少人颠倒了这个关系,把物质利益当作生活中的最大目标,只顾追求财富而“忘却”了财富对人的真正意义。这样就产生了一种异化:人创造了物,反役于物。人本身变得不重要了,人倒成了为实现外在功利目标的工具或手段。在此,或许恋尸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即是我们应重提康德“人是目的”的遗训,重提人应当追求精神方面的价值。
恋尸者把世界看成机械的物质,把人的价值视为物的价值,这种态度导致他认为:可见的、可占有的东西是重要的,而诸如情感、情绪、体验是无所谓的,因为它们不能成为财富被占有。对恋尸的反对,使我们重新看待这个世界,不仅仅是物质、材料,还有形而上的情感、意义等,后者对人而言甚至更重要。物质是精神的基础,但物质的存在是为了人类的精神,后者比前者价值更高。这样,我们就会重视情感,关心人对生活的体验————即注重人精神的一面。我们就不会只注意给孩子提供钱财、吃穿等,并且力求做到理解他们,培养其对生命、对自然、对人类事业的真挚深沉的情感,引导、发展其对美和幸福的体验。一句话,更富有人性。我们教育出来的人就不是一意为外在目标奋斗的功利主义者,而是根据内在兴趣和情感需要自觉发展自身的真正的人。
恋尸者对功利目标的强调,对过程的不重视促使我们发现了其反面:我们不应当把自身当作实现未来的工具,不应使今天成为达到明天的手段。我们不应为了所谓的理想而违背人性压抑自己的兴趣和需要,我们不应为了一种可把握的稳妥的生活而放弃自由。我们会让自己循天性自由发展,活在今天、当下,时时刻刻、实实在在地享受生活的欢乐。而由于自己的行动是本于自己的兴趣,是自己内在的深刻需要,我们反而能真正找到最适宜发展之路,成为上天要我们最好成为的那种人才。
对恋尸的研究,最终使我们发现了宗教所具有巨大伦理价值,发现了宗教哲学所蕴含的某些深刻意义。“不可杀人”这一看似简单的戒律,出现在所有大的宗教的训戒里,是任何人必须遵守服从的,这鲜明表现了宗教对恋尸、对使人走向死亡的坚决反对。在佛教里最为极端:对生命的热爱与珍视使人把慈悲之心推及一切动物————不但不准杀生,甚至不应吃肉。另一方面,“众生平等”,“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既消除了尊卑贵贱的差别,那么,以尊卑贵贱为借口把人变成纯粹的工具————奴隶的思想行为也应被反对。无论是佛教,还是基督教,对人、人本身的尊重和爱护都是很明显的。事实上,“爱”和“慈悲”的情感的地位对教徒而言应是至高无上的,基督教绝对不能爱金钱超过爱上帝,在佛教中比丘比丘尼连财产都不准蓄积,教徒应当为爱,为普度众生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在这种情形下,“恋尸”的土壤还会有多少呢?
在一些较为精深的宗教哲学理论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对与“恋尸”有染的思想和思维方式的否定。例如基督教中,认为人不能凭借善行得救,做足够的好事并不足以保证人死后升入天堂。这里该如何理解呢?从反对恋尸心理的角度,可以这样认为:如果人把“善行”————做好事当作自私自利的手段,归根结底他的心仍不是由衷地愿帮助别人,仍然无爱,那么,他也只能停留于较低的精神境界。只有发自信仰、发自真心无条件地“爱”,而非把善行当作自己实现“上天堂”之目的的工具,才能得到拯救。借用泰戈尔的一句诗:“那想做好人的,在门外敲着门;那爱人的,看见门敞开着哩。”
在佛教中,惟有从根本上消除恋尸心理,人才能达到彻悟,获至最高幸福。以著名大乘经典《金刚经》为例。当须菩提问释迦牟尼,“一个人要想获得无上正等正觉应当怎样发心修行”时,佛祖回答:“应当发愿普度一切众生————如是普度一切众生已,而实无众生得度。”这一看似不合逻辑的矛盾说法,实际上是深刻指出了:不应把“普度众生”当作自己修行成佛的权宜手段,我救助人并不是只为了个人获利。“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20)恋尸者对占有的欲望,乃源于对自我所有权的执著,破除了我与他人、众生的分别,也就没必要去占有了。经中还一再强调:“实无有法如来得阿nou多罗三藐三菩提”(21)、“乃至无有少法可得”(22)。表明实现彻悟的目标并不能靠简单的商品交换式的方法、手段,哪怕是以恒河沙等身于千万世中布施。这里全排除了用工具性行为达到真理状态的可能性,与基督教“凭信仰而非凭善行得到救赎”的思想相一致。获致无上正等正觉,并不是得到了什么东西,占有了某个事物或理论观念,而是具有了某种心灵的体验,这种体验超越了任何外在的功德。释迦反复地说:“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23)————无条件的善行会带给人无边广大、极其美好幸福的感受,它不可用逻辑理性去思惟,不可用有形之物来度量,亦非同商品价值总有限。有形有相之物可以被获得和占有,执著于这些东西,就是处在“迷”之中。“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24)能不为外物所惑,不为物役,知晓并领悟到世上形而上价值的存在与意义,就可被称作“觉悟者”。
恋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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